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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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队在世界杯赛场上淘汰巴西队,这一结果令许多球迷感到意外。当挪威队的年轻球星哈兰德进球时,54岁的娄占涛的思绪飘回了罗马里奥、罗纳尔多和罗纳尔迪尼奥等巴西足球的传奇人物。
娄占涛表示,现代足球强调效率和高位逼抢,而过去那种细腻的传接配合已不多见。他观看足球比赛已有三十多年,仍认为过去的足球更具观赏性。然而,令他感到遗憾的是,在本届美加墨世界杯上,荷兰、德国和巴西等传统强队纷纷出局,令老球迷们牵挂的队伍所剩无几,正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球星”。
娄占涛1995年出生的儿子则对亚马尔、哈兰德等新星更为熟悉,并且“很多彩民都信他的方案”。娄占涛本人是一名体育彩票店的经营者,他的店面位于吉林省公主岭市最繁华的华生商场旁,已在此经营了25年。他观察到,虽然时代在变,球星在变,但每逢世界杯,总会有人走进他的店里购买彩票,其中既有老顾客,也有新面孔,还有一些“每隔四年才出现一次,像潮水一样”的顾客。
每到世界杯,遍布全国的体育彩票店便成了临时的交流空间,吸引着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们因足球聚集。娄占涛认为,对许多初次接触彩票的人来说,花两元钱购买一张彩票,是为了获得一种参与感,一张彩票早已被视为他们个人的世界杯“入场券”。
包下市中心大屏幕的店主
娄占涛在朋友圈分享的几张老照片在体育彩票店业主群里引起了广泛关注。照片显示,公主岭市中心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娄先生”和“公主岭市体育竞彩店”的广告。
2009年,作为国家体育总局体彩中心官方发行、国内唯一的合法体育竞猜彩票,“竞彩”正式推出。次年的南非世界杯期间,公主岭市仅有娄占涛一家竞彩店。为了提高竞彩的知名度,他自费租用了市中心一家婚庆公司的大屏幕,播放了5场比赛,并在中场休息时插入彩票店的广告,每晚花费200元。
在许多时候,他会在店门口放置一台二十多英寸的旧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模糊的足球比赛画面,吸引一群人围观,有人蹲着,有人叉腰站着,还有人手里拿着啤酒瓶。娄占涛明白,其中许多人并不会进店购彩,但他认为,能让不同的人因看球而聚集在一起,会给他带来一种成就感,让他怀念过去的时光。
2001年10月7日,中国男足在沈阳五里河体育场战胜阿曼队,历史性地获得了2002年韩日世界杯决赛圈的参赛资格。仅仅15天后,传统的足球胜负彩票上市。
亲历中国队出线的娄占涛回忆道:“走出五里河体育场,整条青年大街全是人,两边的居民楼窗户全部打开,国旗挂出来,学生敲着脸盆,有人放鞭炮。”当时,他接手了一个彩票销售点。由于足彩在吉林尚未开售,周围许多球迷希望购彩,他便每周六坐火车去辽宁代购彩票,并由大家凑集车费。“他坦言,当时并未想着赚钱,只是想证明自己‘先知先觉’。他坚信,中国人对足球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2002年韩日世界杯期间,彩票店异常热闹,特别是中国队对阵巴西队的比赛,“挤得水泄不通”。娄占涛提到,与后期可以进行单场竞猜的竞彩不同,当时13场竞猜的方式门槛较高,“容错率很低”。因此,更多人到店是为了感受现场气氛。那些幸运购得彩票的彩民,后来成为了他的常客,并最终发展成朋友。“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现在谁家里有个事情,基本上都能到场。”
球迷转化为彩民的高峰出现在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当时,竞彩的销售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场比赛开始。“晚上9点一场,深夜12点一场、凌晨3点又一场。我就在店里沙发上眯一个小时,起来卖一个小时,再眯一个小时,再起来卖一个小时。”他形容彩票店如同沙滩,人群涌入又散去,那是娄占涛记忆中“流量最大的夏天”。
因足球而聚集的会客厅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是屈萍首次售卖彩票的世界杯。她将店铺选址在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一个城乡结合部,后面是老旧居民区,旁边是饭店和茶馆。开业仅三个月,她就迎来了世界杯带来的“泼天流量”。尽管她曾有保险公司的从业经历,懂得一些营销技巧,但世界杯期间的盛况仍超出了她的预期,“每天从早守到晚,不断有新顾客光顾”。
当届决赛在法国和克罗地亚之间展开,店内坐满了二十多人,门外还蹲着几位。年轻的法国球迷早早到来,支持克罗地亚的球迷则年纪稍长,但始终举着格子旗。随着比赛进程逐渐明朗,一位中年男球迷的眼眶湿润了,“他只买了克罗地亚,押上的不仅是一支球队,更是他从夏天开始的全部期待”。屈萍注意到,“落败的球迷没有像过去那样撕掉彩票,而是一直看到比赛结束”。
在那届世界杯期间,还有一位让他印象深刻的顾客,“他带着6万元现金来到店里,要全部押上”。屈萍并不认识他,便劝他适度购彩,“我磨蹭着打到5000元,恰好比赛开始,就不能再打了”。男子骂骂咧咧地离开,直到半夜比赛结束后,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谢谢你,救了我”。
这件事至今让屈萍心有余悸。在她看来,世界杯期间,彩票充当了将天南海北的人们聚集在同一盏灯下,畅聊足球、释放压力的“社交纽带”。然而,这份热闹的背后也隐藏着风险。“彩票具有两面性,热闹归热闹,但理性和底线需要政策和我们业主共同把关。”因此,她从开店第一天起就坚持劝导购彩者量力而行,“不能让大家把期待变成负担”。她将自己定位为在街角为大家守着一盏灯的人。
经历了三届世界杯,屈萍看到了积极的变化。“从卡塔尔世界杯开始,大家的购彩金额和方式明显趋于理性,开始将购彩视为一种生活的调味剂,而非改变命运的工具”。大量的讨论从线下门店转移到了微信群,“一旦有人冲动购彩,大家会互相提醒,量力而行”。
本届美加墨世界杯,扩军至48支球队带来的变化也逐渐显现。“大家从‘闭眼冲强队’转变为研究阵容、状态、天气,甚至开始关注佛得角这样表现不错的新军”。有彩民甚至想购买佛得角夺冠,屈萍赶紧劝阻,“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但对方坚持要“情感支持一下黑马”,她便笑着回应:“买十块二十块图个乐子就好。”
屈萍的店铺面积约35平方米,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快递小哥、环卫工人、人民警察,路过累了就进来歇歇脚,喝口水。”世界杯期间,这些前来歇脚的人也会偶尔购买一张彩票,“关心一下琐碎生活之外的事情,表达对生活的期待”。这八年来,她的店铺早已不再仅仅是彩票的“出货口”,而是成为了街坊邻里、新朋旧友因足球而聚会的客厅。“以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如今带着儿子来打票;搬了家的老顾客,一到世界杯还是会绕过来坐坐。”她说,这些老顾客早已超越了生意关系,“像朋友,像家人”。
世界杯购彩的“平权”
林鸿、吕萍夫妇经营的体育彩票店位于北京魏公村附近。春节过后,店里的墙上便贴上了世界杯赛程和球队海报。“这叫营销前置。”林鸿说道。作为“彩票二代”,他在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前从父母手中接过了店铺,并将重心从大乐透、双色球等“数字彩”转向了“竞彩足球”。他认为,相比于纯粹的概率游戏,“足球可参考的信息更多”。
林鸿将自己在出版社积累的营销宣传经验运用到彩票店的经营中:提前半年进行宣传推广,并着力包装有经验的老彩民。“做图书也一样,需要提前很久开始推广,包装作者、制造话题。”尽管宣传攻势提前铺开,夫妇俩仍清晰地感受到了过去三届世界杯以来观赛与购彩生态的变化:“门店更加冷清,购彩更加理性,分析也更加多元化。”
“俄罗斯世界杯时真是热闹,人山人海,带着老北京腔调,嗓门特别大。”回忆起2018年,吕萍的语气中带着怀念,“那时候大家还聚在店里看球,排队排到门外,打票打到最后一秒。”然而如今,每个人都拥有手机,可以随时随地观看直播,“智能手机普及,4G、5G网络发展,大家观赛方式明显改变了”。
上一届卡塔尔世界杯尤为特殊,在新冠疫情结束后,为保险起见,客户将订单写好,从门缝递进去。吕萍回忆道:“大家都很珍惜购买每一张彩票的机会。”
而到了今年,工具的更新迭代让林鸿印象深刻,“有彩民直接询问AI或参考短视频博主的推荐来下单”。他表示,尽管昔日的喧嚣不再,但这样的变化进一步缩小了世界杯期间购彩在专业信息方面的差距。“与五大联赛不同,世界杯扩军后,即使是再懂足球的人,面对这些球队也会感到陌生,第一次交手,数据优势不复存在,大家几乎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在现实生活中,还有更加融洽的场景。彩票店毗邻北京外国语大学和几栋写字楼,方圆3公里范围内还有多所高校以及抖音总部。白天,学生、教授以及顺道送单的外卖快递小哥纷纷进店;傍晚,出来遛弯的居民会顺便购买一张彩票;22点关门前,刚结束加班的大厂员工会成群结队地进店。“他们之间可能互相不认识,但站在那张赛程表前,都能聊上几句。”吕萍说道。
在日本队比赛当天,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日本留学生组队前来购买彩票支持日本队,他们感叹在中国能购买到合法的足球彩票“十分幸运”。送完单的外卖小哥会穿着黄色或蓝色的制服前来领奖,领完后又匆匆赶去送下一单;下雨天,年轻情侣会踩着点进来,男生买胜,女生买平,“反正最后总有一个能中,他们并非为了赢钱,只是找个由头参与一下”。在林鸿看来,“足球没有国界,彩票也没有门槛,两块钱就能参与其中。这何尝不是一种平权的表现?”
两元钱的观赛仪式感
线下集体观赛特有的烟火气,在浙南小镇依旧热烈地升腾着。
黄忠克的体育彩票店坐落于浙江温州永嘉县桥头镇。店铺临街是遍布拉链、纽扣加工厂的工业园区,后方紧邻居民住宅区,往来的多是熟悉的街坊邻里。这家小店已经营了16年,面积从最初的20余平方米扩展到50多平方米,店内常年摆放着一台60英寸大屏幕电视,全天候播放体育赛事。每逢世界杯期间,黄忠克都会在店内摆放两张桌子,准备小吃,免费邀请大家一同观赛,“四年才一次,这点付出不算什么”。
前来观赛的人身份各异,有开工厂的老板、辛勤务工的工人、沿街经商的小贩、奔波在外卖送单路上的骑手……所有人暂时抛开了年龄和身份的隔阂,不谈生活琐事,话题只围绕着足球展开。
今年39岁的黄忠克本身就是一位资深球迷,五大联赛和世界杯的重要赛事,他几乎场场不落。2014年巴西世界杯,作为体育彩票店主,他首次迎来了足球竞彩的爆发式增长。也是从那时起,世界杯展现出其独特的号召力:平日里店内九成以上的购彩者是中年男性,而世界杯开赛后,女性购彩者的比例直接升至三分之一,“很多女生并不懂战术,只为获得一份参与感,进店直接点名支持C罗、梅西,或是随手花两元下一注”。在赛事期间,全镇的夜宵摊、沿街商铺,所有人的聊天核心都离不开足球,不谈足球,就跟不上周围的话题。
在黄忠克看来,随着购彩理性化引导、限制售彩金额等措施的深化,体育彩票实体店越来越像一个门槛不高的公共社交空间。“一张两元钱的彩票,就是普通人参与这场狂欢最亲民的入场券。”
世界杯为门店带来了大量临时性新彩民,黄忠克粗略估计,赛事期间六成的到店客流是首次参与竞彩投注。“等到世界杯落幕,七八成新人会逐渐淡出,仅有一两成顾客会留下来,平日里继续关注五大联赛。”他翻看着微信通讯录,许多重新出现的顾客,早在俄罗斯世界杯期间就已经到访过。
黄忠克表示,无论是两元的小额投注,还是两百元的选择,当彩票从出票机打印出来的那一刻,90分钟的比赛就拥有了专属的精神寄托。习惯早睡的人会为凌晨3点的比赛定闹钟,从不关注体育的人会紧盯实时比分,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可以在球迷群里畅谈整场赛事。有人将赛事作为日常社交的谈资,有人借比赛获得一天中难得的紧张刺激感,“有彩民买了4场比赛,前3场都对了,最后一场紧张得不敢看,跑到门口说‘大哥,你帮我关注着’”。有人享受预测正确后的成就感,也有人只是不愿在全民狂欢的时刻,独自置身事外。
“一群陌生人,一张投注小票,忘掉身份与年龄,享受90分钟的比赛。”在黄忠克眼中,每当一张彩票缓缓从机器中吐出,就有一个普通人,在这个夏天与世界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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